伏雨春秋錄-第八章賦雨英喪金翎子仙姑魂盡

左橫秋提到仙姑之際，臉上欣然帶笑，興奮之情難以掩飾，而提到這段驚心動魄的打鬥時，表情甚是平靜，輕描淡寫；在他的心中，經過數十載後，或許傷痛之事已成過往，但對仙姑的情意，卻絲毫不被時光沖淡，這般痴人倒頗少見了。

馬葉聽聞後，沈吟半刻，大為吃驚道：「一掌隱含有五道後勁，這倒是我從未聽過的神功了。前輩手上接下對方神功，以致肋骨盡裂，這掌勢由前至後，斷骨定要插入內臟之中，便是接好了斷骨，沒有超絕的良藥救治內傷，也必要命喪黃泉了。」

左橫秋頷首道：「小子醫術果然高明，當時我中掌後斷骨均刺入內腑之中，劇痛昏迷。醒來時，卻發覺我身在河北謫仙齋，碎斷的肋骨已然接合，只見得門主陣陣紫白真氣聚集眉間，胸膛高高脹起，兩臂運力，雙拳各舉出大、小姆指，呈犄角之勢朝我左右頰頦按摩，這雙手之勢非比等閒，乃是『無我神功』的『金翼天勁』，這無我神功修習至四十年功，便成『金翎神功』，再修練個二十年功，才臻至『金翼神功』，歷傳九代天翼門主裡，唯有漢朝輔相張良的密授弟子張羽寧練成了這無我神功的『金翼天勁』，再來一位便是我師尊張敬道門主。這金翼勁一年功勝遍世上任何的金丹良藥，何況我師父用了足足十年精純的無我功灌進我的體中，我全身內腑、要穴受這金翼勁洗療，再休息一個月後，此等重傷竟也好了。」

馬葉道：「左前輩，您這位師父的功力卓絕，我真是從未聽聞了，亂骨刺入臟中，本是醫術之中最難治療之處，沒想到你師父一功入體，硬把你從鬼門關裡救了出來。」

左橫秋瞟了馬葉一眼，道：「哼！小子也才十方歲餘，又怎聽聞過此等神功療體的神技了？當年漢朝的張良創了『無我』、『意寒』二大神功，威震中原，不止助得劉邦取得漢室江山，更定鐘鼎、逐匈奴，這番事業，又豈假得了？」

馬葉「唔」地一聲，他心下只道：「我父馬華也曾以一手初陽融雪神功及聖手九針法把我鬼門關拉了回來，爹爹的神功比上無我功，也未必輸了。」心底甚是不服氣，不過眼前乃是前輩高人，馬葉不願在此時說出這話，免得斷了左橫秋說故事的興頭。他小頭忖思，立覺不對，便又問道：「前輩！這西湖與河北天差地遠了，你身中此掌，命活不過三天，又怎活得過回到教門，仙姑前輩人又在何處？」

左橫秋兩支殘手抓在石上，震得大石咯咯作響，他眼眶泛紅，慘鬱鬱地道：「我傷勢略舒後，我便問師父仙姑目下在何處，我師父嘆了口氣說：『當時雖然你胸中斷骨盡刺入了內臟當中，總算你的內力深厚，一時得保不死，不過你氣虛體弱、命在旦夕，仙姑立時擋在你身上護你周全，那黑衣人冷笑幾聲，不去傷害仙姑，便迅速離開了。然你傷勢沈重，仙姑一時惶然無計，便緊抱了你施出輕功，狂奔了二晝夜，終回得師門，跪求師父我救治於你，仙姑那時內力耗盡，一身清逸的白袍被你身上流的鮮血染成了紅衣，雙腳的繡花鞋也跑得連底都不見了，足上磨出的水泡流出了血，血乾了又流，流了又乾，她一心只想著救你，卻不知如此拼命跑來，可差點兒要跑廢了她一身的武功…』

我當時聽我師父道來，心下的悲抑傷心自是免不了，本想起身衝出探看仙姑情況，但一方面我全身乏力，根本無法動彈，一方面卻也第一次瞧見了我師父心性大動，老淚縱橫，他口上兀自未停，我便不忍心再任性妄動…」左橫秋熱淚盈滿了眼眶，最終還是流了出來，這愛人為他險點失了武功，師尊又為了他費心勞神，心中的哀傷內疚自不待言。

馬葉安慰道：「左前輩，你師父見愛徒受傷心下難過是在所難免的，你也別再內疚傷懷。」

左橫秋道：「小子有所不知，我師父掌理天翼門多年，在華北名望極高，以修為論之，世上只怕無人可出其右，武林人稱其為『三戄先生』，心不染塵，此次竟為了我與仙姑犯難而落下了淚，這不只我與眾師兄弟前所未見，也對他的精純無瑕的無我功體大有損害。」馬葉聽了明白，也對這張敬道重徒之情心下敬佩。

「仙姑當時奔到了大廳，見著門主，只大喊一聲：『師父！救左師兄！』便累得昏厥在廳堂之地，她手上仍是緊抱著我，深怕我有什麼不測，便從她的手掌中死去。我師父見狀，身形一出，手間六拍，這廳上眾家門生無人看出這套絕世藝業是如何起身出手，眼尚不及眨上，便見仙姑盤坐椅上，頭上白煙飄出，師父身在正廳中，五指之上拖曳出五道真力，凌虛提著我的身軀。師父這轉目之間，連用了六道金翼勁，畢生的修為可說是少了十年，他卻毫不猶豫，愛徒之心，也可見一斑了。我師父知曉仙姑只是多日奔波，力盡而昏，一道金翼勁傳入了她體內後便不有礙，而我卻是骨斷腑損，生機渺沓，當下喝道：『開道謫仙齋！』

傳授這無我神功之時，定要聖潔之地，地點越是清聖，功力傳送的成功率及效果越是高著，這『謫仙齋』是歷代掌門修練閉關之禁地，超脫俗境，今我師為了救我，卻破例帶我進入來傳功療傷，師父這山高水長的恩情，更又令我難以承當。我傷癒出齋，門主即刻閉關養復功力，他這十年功力，靈純非常，足勝他人三十年的內功，因之要完全康復也不是易事，少說也得閉關一年以上。

我為感念師恩，平素除了自我調理、照料仙姑外，也每早晚到謫仙齋門前拜跪謝恩，即是刮風驟雨，也不曾有誤，不論他老人家聽得見、聽不見，這也是我小小心意。」

「一夜，我再行至謫仙齋揖拜之時，因練功練得晚了，到齋門時已是子時，平素留守齋地的四羽天鶖四位師弟囑我不可久留，拜畢便需速離，免擾吾師。這謫仙齋乃是我門禁地，除了鎮守的四羽天鶖可以進入外，連我們四儒八仙少了師父准許，也不可入內，我是得到了副門主金翎子的許可，才得以跪拜謝師。」左橫秋提及金翎子時，不免咬牙切齒，馬葉初聞金翎子之名，心中細細審思，但覺熟悉，卻始終想不起在何處聽過，他在樓中樓雖見過金翎子和八仙中的醉湘子、醉果老三人，對他們的身份卻只是模模糊糊，並不真切了。

「正當我誠心一拜，怎知有人在我身後嘿嘿冷笑，此人似是在我身後等候良久，依我功力，我竟爾毫不警覺，直到他發出了笑聲我才知曉，這輕身功夫又令人匪夷所思了。

我反頭一看，正是當日在臨安將我打成重傷的那蒙面黑衣人，我道：『好能耐！進我天翼門如入無人之境，兄台且留姓字，也讓我賦雨客左橫秋好生拜候！』

這人能入謫仙齋，必已把四羽天鶖擊斃了，但偏生我又沒聽到他們五人打鬥之聲，這黑衣人便在齋中，這四羽天鶖功力雖不及我十二儒仙，但在武林道上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高手，要在毫無聲息之下殺死四羽天鶖，便是我師父也是有所不能，我不得不讚服這人高強的神功。我心下轉念，雖他曾在臨安重傷於我，但我沈住了氣，決心與他在言語周旋，再慢慢探他的身份。」

「不過這黑衣人心機深沈，眉心凝氣，也不回我言詞，兩臂交錯，便掄掌向我攻來，招招陰毒，顯然是想致我於死地。」

馬葉聽得心驚膽跳，道：「這人在臨安下了重手不成，知道前輩沒死，竟跑到了天翼門裡下殺手，這人似乎與前輩你有深仇大恨，硬是要把你除去了才放心，莫非是前輩的夙敵？」

左橫秋道：「哼！我賦雨客雖說不上是什麼大仁大義的俠客，但是一生行俠仗義卻不花假，殺得盡皆是該殺的惡人。不過即便是有仇人，這些人的武功也未必高強至廝了。」

馬葉支頤出神，便要再聽。他年紀尚小，不明白人世間，除了仇之外，名、利、情、愛都可以使人六親不認、瘋狂殺性，否則在這廣闊世間，又何來這麼多的無謂爭端？

「這黑衣人的掌法變化多端，勁力更是強大，一波波內力翻天衝地向我捲來，我擋下幾掌後，便感胸上氣息不順，舊傷登時復發，喉間一甜，又吐出一口血來，跌倒在地上。那黑衣人又冷笑三聲，單掌斜舉，從半空撲下，他掌心朝我吐力，轟聲不絕，我有如被巨石壓身，一口氣險將流轉不開，在這最危急的時刻，我閉目待死，忽然空中傳來一聲霹靂巨喝道：『逆賊，終引得你來！』我師父張敬道竟從齋室躍出，迅捷無倫地接下黑衣人那雷霆一掌，兩人在空中凝下掌勢，兩股勁風從他們周身激射而出，我師雙目甚是哀愁，長嘆道：『我之前不信，還道是有人仿你神功，沒想到，真的是你下的毒手！』跟著不再多言，左掌輕揉，面目中緩，慈眉帶笑，那黑衣人突感不妙，果然抬頭一條腥血噴在空中，黑衣人及時曲肘回勁，腳上輕點，身體後拉十多尺，卸下我師父的餘勁，總算是保住他一條命。」

馬葉道：「前輩師父的神功終究是高出那黑衣人一籌，不過前輩的師尊不是閉關麼？怎突然出現及時救了你一命呢？」

左橫秋道：「這便是我師尊智計出眾的地方，他年逾六十餘歲，但能掌控一教數千門生，自有他心機獨到之處；當日他療治於我，對這傷我之人，心中早有計較，只是這芸芸世間，真真假假，莫衷一是，我師父絕也不會粗心作傻，受有心人惡意擺佈。他功力雖失，這閉關之事卻是個托辭，他暗地裡注意這蒙面黑衣人是否如他所料：一旦知道我沒死，會再來襲擊。果不出他想，這黑衣人驀然現身，又要致我於死，怎知兩人再一對掌，這黑衣人竟又是我師父心中所想的那個人！」馬葉只覺這張敬道不只功力深絕，連智慧也是高人一等，既然引出了那黑衣人，張敬道又得知其身份，這場撲朔迷離的鬥案，也該要有個水落石出了。

左橫秋又道：「黑衣人受了傷，甚是氣惱，兩足一動，便在齋門處隱沒了身影，隨之又呯呯呯呯四響，四聲慘嚎從門外傳出。我師父足跟一顫，退了兩步，便要跌倒在地，我急急扶起了他，只見他唇上含著幾條血絲道：『唉！四鶖又被這逆賊震死，真是冤孽。』他緊緊握了我的手苦笑道：『橫秋，你是師父最鍾情的弟子，我這最後一道金翼天勁再出，可真的要閉關個十來年了。』我聽了，急忙跪下道：『師父知我有此劫，竟損功相救，我…我…真是罪該萬死！』門主手上輕輕托起了我，只道：『罪該萬死的是那位重傷於你的黑衣人！』我道：『師父，您言語之間似是對那位蒙面黑衣人頗是熟稔，請師父道出此人身份，我功力自是勝他不得，但我聯合眾位師兄弟之力，也定要把這人給揪出了。』門主仰天長嘆道：『只怕十二儒仙齊出，也制他不得。橫秋！師父問你，若為師有一天私心自用，害了你的未來前途，你可會怪我？』我聞言便道：『師父自幼教我禮義、授我神功，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天下豈有不是的父母，我就算因師父的私心被人給五馬分屍了，也定將不怨！』門主道：『唉！你畢竟是修為不夠，一生註定陷在情恨糾葛之間，橫秋，扶我入齋吧，我此次真的要閉關了。至於今日出關一事，你定要守口如瓶，免生枝節，你只需對外宣說：今日拜禮時，聽得我之傳音，我因要體悟妙法，需閉關十年，此間大權，且交吾弟金翎子張斐道。』我心知師父一旦無意說出那黑衣之人是誰，再如何請求他也是不會說出，我遂領令扶師入了齋室之中，我師盤坐圓蒲之上，我待走時，他只對我囑道：『橫秋，天人無道，拋情去念，唯心自在，無入不自得。這一十七字，你務要記得了！』我謹遵師命，再大拜三禮，關起了齋室大門，自此就再不曾見過我這恩師一面了。

我現下想來，師父這一十七字箴言，原是無我神功中的精要，我這三年受錮的歲月之中，依照這一字一句善自修練，仇恨之心已漸淡薄。尊師此言，使我一身無我功得保不散，也讓我在食蛆吸瘴後，仍舊是活了下來。」左橫秋這句話說來充滿了感念之意，他明瞭此生要再見張敬道一面已是困難之極，心中不免暗自傷懷。在這三年無飲無食的生活裡，他能奇蹟活下，師傳之訣佔了多大份量，他腦中自明；但仙姑對他的深情，又佔了多少份量，這在他的心中卻是永遠難以計數的。

「眾人發現四羽天鶖乃是死於太極迴手的掌下，而且皆是一掌齊斷胸骨而斃命，這等神掌，乃是我賦命客孤心造詣的『賦斷雲』掌力才有可能辦到。我又不能把師父出關之事說清，這四鶖的死案不免述說得不明不白，這免不了令得眾門生懷疑是我賦雨客將這四人擊斃，不過在我極力解釋及三儒八仙、張斐道的信任下，這事也算是善了，我心中讚服這黑衣人心思縝密，連受傷之後，也仿用了我的掌法，殺了四羽天鶖，想要嫁禍於我。」馬葉聽罷，想起了石拱門外的那些骸骨，暗自忖思道：「如此一來，門外的那些殘骨，也是胸骨齊斷的死因，看來不是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所殺，而是被左前輩這招『賦斷雲』震斷的。」

「此事之後，我行事便小心得多，那黑衣人卻不再出現，或許是受我師父一掌，死了也不一定；我與仙姑兩人也因這事，情意更是真摯，兩人的傷也都康復，約半年而後，我也淡忘了此事，心防漸弛。某日，我正專心用功，突然有一門生來敲我門，通報說副門主張斐道先生日前在西川之地雲遊時，取得金孔雀尾羽，又巧遇蝴蝶谷蝴蝶夫人送予蝴蝶劍譜，這蝴蝶劍法神妙無比，世上絕少有人見過，據說其精絕之處，比之刀劍盟排名第一的瀟湘秋雨劍法，又高明了一等，張斐道這惡賊知我好武成癡，便以劍譜名器邀我去他書齋一觀。」馬葉從初見左橫秋時，便時常聽得他出言咒罵張斐道，知道張斐道乃是害他殘身遭錮的惡人，心機歹念定是少不了，這一下聽左橫秋述及此處，卻忍不住大喊：「左前輩，你不可以去啊！張斐道這一趟邀請你，一定是有什麼陰狠詭計了！」

左橫秋道：「不錯！但是我當時那裡料想得到，張斐道平素在教門嚴格冷峻，與張敬道門主靜心無為的個性乃是兩極，但兩位兼是我們的師父，教功授業之恩彌天浩蕩，對他的禮數尊意，是決計少不得的。誰又知兀這賊人，竟是這等毒辣陰腸、小人心眼！」

「我興高采烈地受邀，張斐道知我們吟詩賦酒個個好酒，因之也準備了數壺美酒招待，他取出了八尺金翎羽這只神器，只見閃黃金光刺目，這三根罕世無匹的寶羽，也立時令我愛不釋手，請求張斐道這狗賊借我賞玩，他輕輕點起了檀香，餘煙裊裊之中，他道：『橫秋！你手上功力不凡，倒可試試這神羽，這神羽軟柔之極，卻又是剛韌，任何刀劍都砍不斷。』我聞言舉羽當胸，呼呼地耍將起來，這金翎羽輕軟順手，在我身邊颼颼生風，舞成了三圈金色圓勁，我心中歡喜，突然一條銀光刺入，勢剛力猛，原來是張斐道取了一柄寶劍，凝勁向我刺來。」

「張斐道是天翼門副門主，功力又勝我不知幾倍，這一條劍影刺來，四周隨即刮出了劍風，我吃了一驚，只聽到『噹』一聲，劍尖碰在圓勁之上，那劍身立時斷成三截，我停下了手，不禁拍掌叫好：『忒是高絕神器！』再仔細撫玩金翎羽，這三條尾毛金羽瓣瓣，長在羽支之上，便似黃金鑲出的一般，但卻又輕柔如紗，吹彈欲裂。張斐道又從懷中取出一本青皮鑲金書，書頁之上寫著『蝴蝶劍法』四個古拙篆體字，我心上一牽。這蝶劍乃西川最神秘的劍法，六朝時代，靖節先生曾寫了一篇『桃花源記』，世人普遍以為此境極樂逍遙，和平安寧，乃是靖節先生心中向壁虛構的天地，不過這幾百年來，武林中不少傳聞皆說此地確是存在，並位於西川峽谷秘地，谷裡有陣，蝴蝶、百花漫谷而生，居住於其中的盡皆是天上的仙女，個個手持長劍，仿蝶舞劍，卻真如傳說中的桃花源境一般。

二十年前刀劍爭霸，秋雲堂的陳子揚在刀劍盟上劍技伏雄，又再度排名劍榜之首，怎知一位來自蝴蝶谷號稱『蝴蝶夫人』的神秘美婦突然出現，再與陳子揚出劍對招，不出一百招，蝴蝶夫人輕輕咯笑，只道：『好俊的瀟湘劍法！』便細足點動，如穿花彩蝶離開了盟場，陳子揚卻臉色凝然，大夥都親眼瞧見了，那神秘美婦不只在眾人的心頭留下了抹滅不去的嬌麗倩影，也在陳子揚的長袖上留下了三朵蝶形劍痕，不過蝴蝶夫人既無留名，也無受刀劍盟之邀，這勝出之頭銜，終究還是讓陳子揚拿了下來，只不過微塵星首嘗敗績，自此而後，也漸漸隱教修身。如此天上來的劍法，我自是忍受不住，也不管張斐道允也不允，一把便將劍譜奪在手上，心下的欣喜，是話也說不出的。」

左橫秋言及此地，連馬葉聽得都心頭癢癢的，想要親眼一睹這當年擊敗劍宗名家的絕世劍法，不過左橫秋又嗤嗤自笑了一聲，眉目之間略是難堪，緩緩地道：「我對自己好武之極而失了禮度，不免有些赧色，平素嚴肅的張斐道那日倒是大反常態，張斐道只對我笑了笑，不以為意，要我不若飲酒賞譜，享這人間爽事，我一面飲酒一面讀譜，才翻得第一頁，不禁啞然失笑，向張斐道對看了一眼，張斐道也哈哈大笑，右手舉起，比了個下切的姿勢，我搖頭揮手，大不以為是，便又往下翻頁。」

馬葉抓了抓鼻子，忍不住問道：「左前輩！譜裡第一頁倒是寫了什麼，為何你苦笑以對？快與我說啊！」

左橫秋道：「嘿嘿！小子！我就知道你一定忍不住會問。」頓了一頓又道：「這譜裡首頁寫了：『蝴蝶劍法，天下莫敵；白雪方潔，干雲直上；亭亭物表，皎皎霞外；女中極技，萬乘如脫；男子欲習，堅絕後念；山阿寂寥，千載誰賞？』小子，男子練這蝶劍，必須自宮絕後，我左橫秋雖是癡武，總也不會自殘身軀，變成了個不男不女的怪人來鍛習這絕世劍法了。」馬葉恍然大悟，也不禁笑了出來：「原是如此！」

「我往下翻去，這譜中圖文俱有，只不過其上文字乃是古代大篆體，我看不懂，索性只瞧使劍圖樣，圖上所繪的盡皆是裸女舞劍貌，有的兩腿揚空，有的指胸錯然，姿態盈然，賞心悅目，每招每式足舞手蹈，便像是萬蝶輕翔，我看了半晌，但覺心神惴蕩，臉頰潮紅，又不願瞥眼錯失賞譜的良機，當下運出無我神功凝目再看下去，左手掐了個劍訣，不自覺照譜中所載劍圖施出招法。」

「這劍法不施用則已，方才習了幾招，下陰部立時疼痛難當，無我功登時又衝上腦門，控制不住，我心想這譜招果是非同凡響，男子若不自宮依圖練之，不免功散衰陽而死，何況大篆字體，世上已無人懂，難怪蝴蝶夫人願意把蝶譜贈給張斐道。我置下蝶譜，坐在椅上，斂神磨功，突然胃上又猶若蟻啃蟲嚙，丹田之上勁力全失，強悍酒氣流貫在我周身大穴，我眼前檀煙飛昇，迷迷糊糊中，竟自昏厥。」

「當我醒來時，精鋼門外晨光映然，眾門生與各儒仙俱陳列各側，個個臉上顯出驚異神色，有的暗自嘆息，有的懼疑不定，張斐道坐在教主錦座之上，手上不住地大拍椅把，盛怒勃勃，仙姑更是立在八仙中央，掩面啼泣；我抬目望去，原來我處身在天翼門的大廳之中，嗅得自己酒氣沖天，身子甚是虛弱無力，雙手正要撐地而起，覺得掌上有物，凝神一看，不由得呆了，我右手抓著是張斐道的八尺金翎羽，左手指縫間汨汨流出鮮血，打開再瞧，竟是活人的三條斷脈。」

馬葉小眼兒張得大大的，覺得這左橫秋發生的事情可不是這般簡單，自受黑衣人之襲，到身處在天翼廳的事，隱隱伏有張斐道精心計劃的鬼謀，卻總是猜不出他的詭計及目的究是何在。

「我正自訝異間，又抬頭望著諸人，我莫名不祥的氣氛壓在心頭，但見仙姑緩緩側過身子，她背後景物便顯現出來，眾人盡是忿忿地搖頭咬牙，仙姑身後是十來具天翼門生的屍體，全部躺在白巾喪床之上，他們的身上均負深入皮骨的鞭傷，胸口又是中了我獨門的『賦斷雲』神掌；這排屍身裡當首的卻是八仙中的醉鐵拐，他左足肉骨綻裂，紅血遍流，兀自未停，我手上拿的便是他足上的腳筋。」

馬葉整個人跳了起來，又愣了良久，他隱隱想起當日樓中樓的酉卒曾叫那拐足臭丐做「醉鐵拐」，莫非樓中樓那三位神秘高人，便都是天翼門四儒八仙在內的人士麼？

左橫秋不理馬葉呆愣愣的樣貌，只道他歲少無知，聽到這血殘之事竟自呆了，接下來之事，乃是他遭陷冤案，他目中含火，嘴角凝恨，道：「在大廳之上，張斐道青筋暴出，指著我氣怒道：『好個左橫秋！你酒後亂性，偷我八尺金翎羽便罷，又連殺數十名門生，更罪無可恕的是打傷醉鐵拐，斷了他的經脈，你可知他堂堂天翼醉八仙，被你這麼一傷，可要終身殘廢！你這廝刁漢該當何罪？』我頭上還是醉昏昏的，聽了張斐道此言，酒意登時醒了，連忙右手拋下了金翎羽，左手的斷脈卻不能輕棄，我怔怔地望著那三條足脈，耳際嗡嗡作響，忍不住激動喊著：『…我…副門主…我…我沒做，我…沒偷啊，鐵拐與我親若兄弟…真…真的不是我傷他的，我在副門主的房間喝得多了，就醉得不省人事，什麼也不知道了，不可能殺我門弟兄的…！』張斐道『哼』地頓地一踩，雙臂交叉，睜目瞪著我，低聲道：『不錯！你是在我房間醉倒了，我見你酒興甚濃，在我房中酒醉，不願吵著了你，便把你抱到我床榻上安睡。但是天翼門上下，有誰不知我金翎子每晚戌時定會到謫仙齋廂室鍛練無我金翎勁，你竟趁我外出練功之時，藉醉意偷我寶器，一路又到煉丹房用我金翎傷人，仗著自己武藝高絕，連前來阻你的醉拐也被你重創奪脈，你！你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急道：『…我沒有…我沒有…！』轉頭望向仙姑，見她嬌淚沾滿了清頰，眼中盡是失望落寞的神氣，秀手顫抖，同列八仙的醉鐵拐腳筋已殘，我又怎能求她對我施以原諒的眼光，我心下絕望，聽得張斐道道：『你說你沒有，就是沒有？！左橫秋，你說你沒有做，言下之意便是我副門主金翎子要相害於你，讓你揹這黑鍋，然這些人也都是我殺的麼？！』跟著手上一指，又說：『你且問問這些晚掃的門習生，有見到我去謫仙齋練功沒有？』張斐道言畢，陳列於左右兩側的門習生個個點頭稱是，更有幾個恨恨地說，親眼看見我以金翎羽及賦斷雲掌法殺人。我聽了大駭，努力回想昨夜光景，但總是記得不清不楚，想得久了不禁頭又大痛，對這慘事，心下無所適從，更是百口莫辯。張斐道貴為副門，我當時想以他的身份，自也不可能加害於我，莫非真的是我酒醉之後瘋狂亂性，大起殺念，而我又為何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張斐道冷笑道：『你作辯不得了？來人！聽我號令，把左橫秋壓下以教規辦了！』此時，我大哥天吟客樊谷海卻邁上一步，向張斐道拜揖道：『副門主！此事內情不明，我看三弟醉意未褪，需得等他清醒了，再來判定此案不遲。』我大哥言罷，左手詩二哥、酒中仙四弟，也踏出了一步，折腰為我求情，『吟詩賦酒』四人本是相知相惜，我心中無限感激。然而，仙姑始終沒有出身為我吐出任何隻字片言，我想她認定八仙之中的鐵拐被我重傷，內心裡還是恨著我的。張斐道聽了我大哥所言，眉尖斗然豎起，道：『谷海，你可是天翼門的首席大弟子，說起話來可要公允，可不要因為犯罪之人乃是你四儒兄弟，卻把我天翼門規不當作一回事，你們四院儒個個好酒，武林之中人人皆知，卻有那個曾藉酒行瘋，做出惡事了？便是視酒如命的酒中仙關宣也不曾如此，谷海，可不要為了左橫秋，來自降你四儒的身份地位！』

咄！張斐道這句話明的是在給我大哥台階下，要他不要為我強出頭；暗的卻是說我左橫秋此番幹下這番大事，也不夠資格位階四儒高職了。我當時聽了，面目肅然，又見仙姑悲心痛絕，我早沒了主意，我大哥雖被張斐道講得說不出言詞，卻仍是雙拳抱揖，與二哥、四弟前後並立，絕無退意，我的心下感激無已，眼眶一紅，險點眼淚便要下落。此刻，張斐道又云：『谷海，你三弟前案未了，日前四羽天鶖本不知是不是他下的毒手，今日又見得此景，我瞧八成便是他做下的殺案！』跟著張斐道怒氣難抑，瞥著我喝著：『左橫秋，你可還有話說？』我心知四羽天鶖一案涉及尊師閉關之事，這下又是作聲不得。

四鶖死於『賦斷雲』掌力，此掌蘊含強悍的無我功力，剛柔兼俱，乃是我獨門功夫，便是我大哥樊谷海勉力施為，也決計無法一掌連斷四人的十來根肋骨，是以我在眾儒仙之中，也是功力最高深精純的；張斐道如此一問，我當真是啞口無言，試問這天翼門中，除了正副門主，又有誰能仿我神掌？而張敬道門主目下正自閉關，張斐道在案發之時又在謫仙齋練功。我登時黑雲罩面，語塞於喉，緩緩低下了頭。

我大哥、二哥與四弟見我無言相對，心中雖想相信我是冤枉的，但事實俱在，莫非我真酒醉亂性，殺了場上十數條命，三人大急，竟一塊膝上曲跪，大哥道：『副門主，橫秋他性直存義，便是幹下這事，也是無心之過，求副門主看在他乃教中上徒，權且饒了他吧！』張斐道『嘿嘿』二聲，嘴上毫不稍動，聲響卻是由腹內傳出，這兩聲冷笑含了功力，我大哥衣髮突地後扯，硬生生被張斐道的內勁後拖兩尺，滾了三圈，我大哥受此重力，知副門主已然發怒，不敢回手，整個人趴在大廳之中，狼狽已極，張斐道這一發功，竟是要他在眾人面前丟臉，勸他可不要再犯副門主之威。怎知我大哥又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想跪在張斐道面前再為我求情，他額上一條鮮血竄下，走沒兩步，『哇』地吐開一口血，他不以內功護身，早是受了內傷，錯足將跌。我大喊一聲：『大哥！』一步踩出，欲伸手扶他。那知我這一起身，懷中掉出一本青亮物事，落在地上，眾人『咦』地一叫，張斐道立時離座衝來，啪啪打了我兩巴掌，順手又撿起那青色物事，瞬目間回到了教椅，臉上甚是鄙夷。我面頰上受了兩掌，雙腳不穩，加上頭腦尚未清明，又咚地一聲坐倒在地上，口裡落下兩枚牙齒，抬頭再看張斐道手上之物，也不由得愣了。」

馬葉道：「那青色的東西一定是蝴蝶劍譜了。」

左橫秋道：「不錯，小子算是聰明。當時大廳四周傳出了『叛徒』、『妖賊』、『兇手』等等不堪入耳的吆喝，張斐道自西川取回羽譜兩寶，教門上下皆知，這蝶譜上大大的『蝴蝶劍法』四字，又有誰看不懂呢？只聽得『咚』一聲，我大哥也絕望地跌在地上，雙目直瞪著我，半晌之後，長嘆一聲，起身帶著二哥、四弟站在八仙之側。張斐道瞧我理屈色重，便隨桿打蛇道：『左橫秋，你素來以癡武好器聞名，你偷走了我的八尺金翎羽，本座可以不計較；又取走了珍而貴之的蝴蝶劍譜，卻是大負了蝴蝶夫人賜譜於我的心意；加上你殺了眼前十多名門徒乃是眾弟子親眼所見，怎麼賴也賴不掉！廳下有何人還要為這蠻漢求情的，儘管上前！』
張斐道這一長喝，威嚴十足，廳上無人為我辯言，登時卻是一片肅然，張斐道揚手拍了兩聲，兩員門生持盤而來，一人盤上置有十二支四尺穿心釘；另一人盤上是只精鐵所鑄的匙狀鋼爪，眾人見家法祭出，整個廳上更是氣氛凝重，連呼吸的聲息也似停了。」

馬葉聞言，看著左橫秋的雙手，再看他身上十二處姆指大小的釘傷，也便明白了傷他之物，心中不免駭然，只想：「真是太殘忍了，左前輩這一派教規嚴謹，家法更是殘酷，無怪乎能聞名華北。」相風既與馬葉述及天翼門，自然也告訴過他，天翼門乃華北正派之首，這卻是武林道上一致公認的。

左橫秋抬起了手骨，在自己身體的釘洞處輕輕觸了幾下，這釘傷甚是嚴重，左橫秋拔釘時日未久，立時又流出了紫黃交雜的膿血，臉上卻毫無痛楚神情，他道：「小子，這十二處傷、削手之痛，我左橫秋從不放在眼裡，大丈夫既生於世，這些肉體的苦痛，多一個少一個，眨目忍過便了，畏畏縮縮並不算得好漢；人生之途，最是令人傷心的，非是斷足砍頭，而是受親人陷害，見愛人淒苦，這你可懂得？」

馬葉年紀雖小，於情愛之事從未體驗，左橫秋所言「見愛人淒苦」，他不能深刻明白，但他旋即把這愛人與父母想在一塊，見父母淒苦一事，這卻是他感同深受，不禁一雙小目也怔怔地望著左橫秋。

左橫秋續道：「家法既出，張斐道對著我大哥道：『左橫秋這逆賊乃是四儒之一，谷海，你身為四院儒之首，這管教不周之罪，你可願認？』我大哥點點頭。張斐道又道：『既如是，谷海，這盤上有十二支穿心釘，你取了刺在他十二死穴上，洩了他的無我勁，廢他神功！算是處罰左橫秋殺人傷命之罪！也是罰你管教不嚴之過！』張斐道這話說出，語氣甚是輕描寫意，我大哥聽了，卻是呆住了，要他對我穿釘廢功，可真比殺了我大哥來得痛苦，張斐道見他不動，神色一變，長嘆道：『谷海，這殺人竊物之罪罰，在謫仙齋裡的戒石壁上皆刻得清清楚楚，便是我大哥來判也是如此，橫秋他乃我門武功、智見皆超人一等的弟子，我豈不愛才？只是在廳下血漬、仇意滿佈，這事我若不有定奪，不履教責，又怎對得起死去的弟子，怎對得起我閉關的大哥，又怎能在眾人面前樹立天翼門的威信？』張斐道這賊人唱作俱佳，說著說著，眼眶竟是盈了些淚水，我大哥明白天翼門上下，首重規條門令，百千人面前，卻再讓他猶豫不得，只見他兩手顫然，取了這十二支穿心釘，站在我面前，便道：『三弟！世間曲直，我不想明白，我只要你知道，大哥相信你是清白的！』言畢，他刺下一釘，見我咬牙不動，鮮血從傷口流下，兀自忍痛；他再刺了三釘，手上一鬆，餘釘鏗然落地，便刺不下手。我二哥、四弟也忍將不住，向張斐道請命願為我受刑。張斐道正是要見我受師兄刺釘的痛苦樣貌，怎允得他們代我受刑，我大哥揀回穿心釘，又堪堪刺在我死穴之上，也幸得不是金翎子那惡人動手，我大哥暗暗在釘上佈上無我功逆通我的經脈，釘尖又離我死穴寸許，我總算是保得了神功，內力聚在腹間氣海處沒有散離。」

「我受了穿心釘之罰，血流了滿地，眼前金星亂冒，便再也起不了身，張斐道趁此，又對仙姑道：『仙姑，妳本守煉丹房，此次讓左橫秋入丹房大擾，亂了丹室，妳也知罪？』仙姑道：『仙姑知罪！』張斐道道：『仙姑，取了戒匙刀，刨去左橫秋的手肉！罰他偷物盜譜之過！』仙姑聞令，『是！』的一答，竟不遲疑，取了戒匙刀而來，我心中大疑，莫非她不念我倆情誼，連轉念不捨的表情也沒有？只見仙姑拉起我的手，鋒利的戒匙刀一落，我的手掌肉立時刨下一大片，頓時鮮血大流，筋突骨現。」

「我無視手傷，直瞪仙姑，寒心問道：『仙姑，妳不相信我？』仙姑還是面無表情，手起手落，又刨下我手背一大塊肉筋，我道：『仙姑，好！妳不信我的為人，我也無言可對，妳就一刀一刀地刨，我絕不會怨妳！』仙姑唇上已破，再張口已是鮮血盈滿了口中，一說話便流了出來，她不說話動唇，我竟爾不察，她狠下心來對我施刑，卻是暗自咬唇疼憐著我。她道：『…師兄…我…要你知道…西湖松刻之情，我從不或忘…但是…你可又記得？…昨夜，我在丹房見你發狂似地攻擊眾門徒，我便要阻你問個究竟，沒想到你卻持鞭向我打來，用的便是十足力，要不是拐師兄挺身救我。』仙姑纖手指著那排門人的屍體，含淚道：『我便是躺在那的屍首之一了。』我聞言，頭上一昏，腹內氣勁翻湧，十二道細長的血柱便順著穿心釘激射出，噴在仙姑身上，想著：『我持金翎羽要殺仙姑？不可能？我便是醉了也不可能這麼做！』心下兀自不解自惱，仙姑淚懸朱頰，又道：『師兄，我這二刨，你一定很痛，但是絕沒有我的心痛，我這第一刨，乃為我拐師兄斷脈之苦下刀；這第二刨，是為八仙結義之情下刀。師兄，你知道麼，我寧可不要相信我的眼睛，不願相信那真的是你…』仙姑說著，淚水不停落下，為貫徹教規，她腰間小指暗點在我的穴上，略減我的痛苦，接著揮動匙刀，又把我手肉一片一片刮下，我明白這番刨刑比施諸在她身上還痛上百倍，我咬牙硬忍，心中百感交雜，直到我的雙手全被刮成了白骨，在廳上的三儒早是轉頭不欲親視，剩下的六仙見我傷了鐵拐，心中卻是恨意與同門之情交結百轉。仙姑左手用白帕裏起了我的傷肢，柔聲道：『師兄，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百般皆是命，你要怪，便怪我吧，我這剋親滅夫的命格，終究還是大害了你，要了你的命，不論如何，師兄你永遠還是我最摯愛的人…，我也不會再害你了…』她說著說著，右手匙刀突然倒轉，迅然向自己腹中刺落，她刨盡我手肉，那還有存活意念，刀子倏動，竟要自盡，我見狀無我功急轉，勁至手骨之上，削碎白帕，用手掌骨擋下了她這一刀，眼角瞧見張斐道額尖突爾冒出冷汗，卻是對仙姑此舉驚懼而又擔心，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無法想透，此刻匙刀已鉤穿了我掌骨，張斐道也同時一步踏出，拂開仙姑，一掌拍在我胸膛之上。我連受刀掌兩擊，內息大亂，便昏了去。」

「我再清醒時，已是在地牢當中，我手上、腳上各纏著一條玄鐵鎖鍊，這鐵鍊延連至石牆上，扣著一只手腕厚的巨環。想是我昏迷之後，被張斐道禁於此地。這一切於我，便似是一場夢，我大夢初醒，全身卻是劇痛無比，眩目旋頭，兩足要站立也是不能，再看我的雙手時，卻是白骨沾血，身上還插著十二支穿心釘，這真實感受終究是假不了的。我心神漸定，舉目望去，地上枯草散亂，積塵數寸，牢外燭光輕搖，不甚光明，只有一位低階門生在看守，他坐在木桌上，左手支頤，頭側在一邊頻頻下點，兀自打著瞌睡。我伏下身子，咬起了滿口枯草夾在齒間忍痛，悄悄運上無我功力端視我內力喪失幾分，幸得我大哥天吟客當時下釘之時，手下留情，刺的皆非要穴，我才不致成了個功力盡失的廢人，我知我內力尚餘六、七分，只要善自調息，復原只是時日的問題。心下略喜，我再勁透手腕、腳踝欲震斷玄鐵鍊，但覺鐵鍊一燙，內勁卻石沈大海，毫無作用；我也料得如此，這種玄鐵鎖乃是天翼門禁錮犯徒專用的囚器，自不是內力震得斷的，即是神兵利器也未必然削得動它。我朝那廝守牢門生身上環顧，他腰上除繫一把單刀，另無長物，我心中揣測，那開鍊的鎖匙定在張斐道身上。接下來的數日，並無人來探視我，只有守門生日日定時送來飯食，我雖思念仙姑及眾家師兄弟，卻也是無法，反正逃命無望，索性暗中療養傷勢，也好好細思這遭人陷害的過程。我苦思了數月，癥結仍是在那黑衣人及張斐道的身上，那一晚究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又為何狂發殺性，這卻是連結不起來了，我心思一旦鬱結，無我神功復原的進境便緩慢不少，我想起了張敬道師父曾言的那幾句話：『天人無道，拋情去念，唯心自在，無入不自得。』自思門規既定，我身陷囹圄，一日不得平反，就需在此牢關至老死，生死由命，老天若有眼，我終有再見天日的時候。我本不是這般萬事易休之人，只是隱隱覺得門主所囑於心靜腦明大是有裨益，便凝念闊懷，專心修復無我功。我左橫秋雖身受莫名冤辱，身損手傷，但終究是體行師訓靜心修為，至少青山仍在，仇恨要報尚有時也。」

馬葉聽了小嘴長嘆，他雖歷過喪親之痛，但比起眼前這位高人前輩的苦慘境遇，又顯得大大的不如了。這位左前輩受奸邪深陷，又被仙姑師門誤會，更遭到削肉穿身之累。馬葉這聲大嘆，倒是真心自發，而非少年強自說愁之云言了。

左橫秋的悲苦自不止於此，他將深藏心底的委曲盡訴予一名小童，不免神色激盪，心波飄動，不過張敬道傳他一十七箴言乃是無我功至高無上的「金翼天勁」之真訣，只是左橫秋不知罷了，這幾年修習有成，激動的心神頓又平息。

張敬道心繫愛徒絕不虛假，天翼門自開派以降，金翼訣非門主人選不加親授，便是張斐道也不明此訣，張敬道不揭露這訣乃是金翼功，又只傳了十七字，全由左橫秋自我領會，張敬道毫不提點，自不算得「親授」。左橫秋把這十七字當是一般無我功的口訣看待，奉行不誤，體內竟在這數年中積蘊了幾成的金翼勁，這金翼功令人脫胎換骨、身逸似仙，因之左橫秋即使是食蛆飲瘴，仍是活了下來。

左橫秋心波既定，又道：「我那一陣子心如止水，一日，牢門嘎地悄悄開啟，我道是牢卒送食物來了，便不以為意，怎知又聽得碰地一掌，守牢門生連叫也沒叫就攤軟在地上，我心知有異，立時跳起斜掌護身，吃了一驚，眼前卻是半年未見的蒙面黑衣人。」

「他嘿嘿冷笑，雙掌一發，牢門竟喀喀喇喇地塌去了一隅，這等掌力令我睜目結舌，此人掌上神功神妙若斯，比起我的賦斷雲又高上一籌。」講至此處，左橫秋想起手既給人廢了，賦斷雲神技也可以說是自此消逝江湖了，心中不免惻然，他又續道：「黑衣人的聲音被黑布罩住，只聽得他發出嗚嗚悶笑，令人不甚舒服，我想他殺人破牢，毫不遲疑，定是要取我之命，我暗自運上功力，雖我傷重功損，也得與他來個同歸於盡。他走入牢內，我也不顧他的身份究是何人，兩掌虛擺，開門見山便道：『依你神功，要取我性命豈有難哉？不過我左橫秋也不是易與之輩，想殺我也得付出點代價！』黑衣人道：『左橫秋，你現如喪家之犬，正如你所言，我要取你命猶若捏蟻宰狗，要不是你福澤綿厚，被那張敬道連救兩次，早就沈眠黃土了。我兩次下手不成，也不想殺你了！』我哼地一聲：『不想殺我又為何破牢而來？』黑衣人道：『我是來救你出去的！』我聽後哈哈大笑，道：『你也未免小看了我，你口上說不想殺我，卻要救我出此牢，莫不是要我又得背上逃獄罪名，讓我罪上一條，受門人誤會，嘿嘿！這對我左橫秋而說，可是比被你殺了還痛苦百倍哩！』黑衣人道：『你倒是聰明得緊！』說著，他步至扣鍊巨環處，雙手貼握，噹地一聲，竟爾把巨環折成兩半；跟著他左手持鍊，舉起右手，大姆指與中指交錯猛彈，又是噹地一聲，我四肢上的鐵鍊又是吱吱啦地斷落於地。他雙掌覆著黑手套，雖不知黑套之下他戴著何種神兵利器，但竟能憑藉手力彈斷玄鐵鍊，此等功夫也是我賦雨客生平未見。黑衣人左手伸入懷中，取出了一支金簪，問道：『左橫秋，玄鐵鍊已斷，你已是自由之身，要走或留我也不來管束，不過你若是不想走，可是有負了這支金簪的主人了。』我再看那金簪，頭上一昏，差點立身不穩，兩手骨一拍，便把那只金簪搶來，喃喃道：『這…這不是我送予仙姑的金簪麼？』我狠狠地瞪著那黑衣人怒道：『這金簪仙姑從不離身，你說，你對仙姑做了什麼事？』黑衣人道：『我在路上遇到了仙姑，她不分青紅皂白便朝我襲來，我為了自衛不小心把她打成了重傷，這支金簪我便是從她身上取來，你若不去救她，仙姑怕是會香消玉殞了。我本只與你有恨，自然也不想誤傷了這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了。我取此簪來，不過是要你信了我罷了。』黑衣人這言道來，竟有幾分柔情語氣，我當時心知黑衣人此話定然是計，又問：『你為何不自己救她，要大費周章來找我？』黑衣人道：『仙姑不要我救，她說我既神通廣大，能劫得你來見她一面，她即死無怨。』我心中暖意斗升，心想：『仙姑果然還是愛我的，我怎能捨她不理？不過這黑衣人鬼計多端，這卻不可不防！』我道：『你與我一道去！』黑衣人淡然道：『哼！仙姑在天翼門外十里遠的長沙坡煙雲亭，要救不救全在於你，我也毋需解釋什麼。你不去便罷，仙姑是死是活又與我何干？』黑衣人狂笑拂袖，揚長離去。我呆呆看著金簪，猶豫了起來，仙姑對我情深意重，若是真的身受重傷，便是背得逃獄罪名，我焉有不救之理；要是黑衣人有意騙我，又何來仙姑身上的金簪，想到這黑衣人來去謫仙齋自由無阻，更沒有門人發現他闖入了地牢劫我，不禁對此人的功夫大感詫異，便是大羅金仙也沒這等本領。萬般無奈下，只得抱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畢竟仙姑要是真因我見死不救而死，我便是少受逃獄之罪，心下也必然自責，終生悔恨。我毅然作下決定，拖著斷鍊，兩足發奔，便出獄前往長沙坡了。」

「長沙坡與天翼門外相距十里，是天翼門的前哨站。天翼門乃華北第一大派，平素便有不少的門生匿伏把守在長沙坡四周，若有尊客來訪，便即出現迎接，若是敵患或比武之人前來，這些門生也會現身勸退，減少滋生情事。我甫出地牢，月明星清，在地牢的這段日子不識日夜，現在方知是深夜時分。我從南後大門竄出，免遭人發現，接著飛足伏奔了二里，隱匿在長草間，環目四顧，卻發覺四下把守的門生已然撤去，心中疑惑，一時想不出緣由，拎上斷鍊，直直朝煙雲亭而去。我身上的功力綿長不綴，奔行數里也不感疲累，也頗自驚訝，這一股悠綿罡柔的功勁由丹田發出，雖是無我功，卻又比之純正得多，我這數月依門主一十七字修為，體質卻是大大地改善，不禁喜從中來。趨近長沙坡，但覺細雨倏來，層雲交疊，煙雲亭便在眼前，突然之間，我低喝心動，亭內一影娜立，隨著腳步邁進，那人影愈是清楚，我的心也愈禁不住噗通亂跳，那熟悉的清影便是仙姑，她果然在煙雲亭中，但卻不是受傷樣態，我日思夜往只盼見仙姑一面，自不更想，足下再點，一跳躍入了亭內。」

「我轉過仙姑身軀，雨雲斜照，把她秀麗的臉龐映出，她眼淚便如斷線珍珠墜下，嗚咽道：『師兄，是你，怎麼真的是你？』我心神激動，也道：『不錯，仙姑，真的是我，我在地牢中日夜思念，終於再見到了你。』她卻道：『師兄，我…我多希望不是你，你怎麼可如此？』我初聞此言，便疑道：『仙姑，妳何出此言？莫非妳不願意見我？』仙姑掙開我手，低下了頭，臉色頓失血色，只絕望道：『夜時副門主召集三儒七仙，說他忽接到密報，道你已破牢逃獄，密報上說你會由南後門逃出，再經長沙坡。初時我們眾人還不相信，但立時有門生來報說地牢已無你的蹤跡，守牢門生也已然斃命，眾人大驚，副門主更是怒不可抑，當下他派三儒至長沙坡西邊斗漢林找你行蹤，又命我們七仙守這煙雲亭，沒想到你…你真的逃出了地牢，師兄，我明白你受了冤屈，我們眾儒仙個個心中雪亮，也都會幫你洗清你的罪名，你又何苦殺人逃獄，讓眾人……讓…』仙姑柔音一停，卻難過得說不出言語。我恍然大悟，果然是中了黑衣人的詭計，仙姑在此亭等待，卻是副門主的佈署，我如此逃出地牢，又是犯下了教規，可是砍頭斷足的大罪，我心下冰寒，左右是個死，索性取出了金簪，輕聲對仙姑道：『這支金簪是我贈予妳的！妳記得麼？』仙姑見我神色由喜轉悲，心中自然而然湧上憐意：『嗯！師兄，這是你在我二十四歲生辰時送我的，我很是歡喜，可惜月前卻不見了，我心中只掛著你，翻遍了整個天翼門，仍是找不到，其時你在牢中，我只想見你，每日對著金簪入眠，便像有你在懷。金簪失去了，我日日以淚洗面，副門主又不准我們眾儒仙探視你，怕你見了我們心神激動，又損了身子。』仙姑緊握著我的手輕輕地說：『沒想到簪兒在你這兒。』我心想這金簪失落，定是被黑衣人拾獲或是盜去了，再以仙姑受重傷一言誘我逃出地牢，這黑衣人心思細密，又知我性情，輕言幾句便把我騙入計中。我道：『仙姑，我逃獄情事，乃是黑衣人要陷我於不義，妳信不信我？』仙姑一雙美目緊瞧著我，急道：『真的？那你快快與我說明了，我好替你跟眾仙解釋，我決計相信你，但你奪拐師兄的腳脈，廢了他一足，眾仙早是大恨於你，可不要…』仙姑嘴上未止，忽然煙雲亭四邊草海裡竄出六道身影，由上自下，迅捷無倫，六人單掌齊出，朝亭頂六個方位襲至，這六人掌力雄儔剛猛，亭頂登時受力碎裂，破瓦四下飛散；我推開仙姑，手骨伸出，吐開掌風，尊師授予的神訣果真不凡，加以我內力也復原得差不多了，兩股大力一碰，巨力呈上下之勢迸開，煙雲亭轟然塌落，這六勁把我震出亭外，我退了幾步，卓立緩息，輕嘔了口血，舉目一瞧，只見那六人正是六仙，也各自踉蹌退在另一邊，七人分東西二側遙遙相立，仙姑卻立在這兩側之中。」

左橫秋回想當日情景，塵雨舞散，漸漸飄落，一如眾人心境。

其時殘月揭雲，略略射出了清淡的月光，這雨光閃透，詭異莫名，雙方皆沈靜了半晌，這尷尬會面，人人心中卻是半摻空白半摻陌生，好似是從未識名的前世親人，而為何仇恨卻又像絲絲的細雨螫在身際。

左橫秋覺得肩上清濕，從昔日情境中醒來，秘洞內水露點點，有幾滴便落在他左肩上。

「六仙自忖六人合力攻我一人，卻不見我受到重傷，功力之上相形見絀，也不敢小覬了我。他們那知我練了門主口訣，功力之純，更甚以往，若在平時受六仙這合力一擊，必要腑傷筋損了。不過我胸膛受這大力壓來，頓時閉塞，也調息好一陣子，才又順暢了穴門。而仙姑不算，六仙齊至，想來醉鐵拐因足傷療休未至，否則七人合攻，我恐怕更難以抵擋。

我道：『六仙，你們想殺我？』醉鍾離石蒲扇一搖，朗聲道：『左橫秋，我們原是本家師兄弟，怎知你殺同門弟兄，又殘鐵拐一足，這等烏氣，我們眾仙無論如何是吞不下的。』我道：『我已受刨手穿身之刑，你們也容不得我？』醉洞賓背上一拍，雌雄寶劍竄飛而出，轉眼便恭敬地捧在他雙手上，洞賓凜然道：『副門主要我們擒你回門，若你不從，這柄門主傳我的教門神劍，可要取你之命，左師兄，你身負逃獄殺人之罪，勸你還是束手勿拒，隨我們回門吧。』我道：『若我說我逃出地牢仍是受人之計，眾仙信我也否？』六仙聞言面面相覷，醉湘子道：『左師兄，我們本是師兄弟之誼，對你突然犯下諸些案事也是將信將疑，你傷鐵拐也是仙姑親見，若你逃出地牢一事乃是中了他人之計，便請師兄把案情道出，在副門主前我們也定然為你好言幾句！』醉湘子此言識得大體，仙姑想起醉鐵拐被我重傷一事，心中不免難過，臉色既恨又愁，她雖信我無疑，但我傷她仙友卻是實情。

待見仙姑怨懟，我指上不自覺提凝勁力，手中金簪噹地一聲，折成兩截。我略為驚疑，這只金簪乃是純金打造，金製物品一向延展性強，刻意用勁力扭彎，我自信以我功力並不困難；但我適才只是情緒激動，要把黃金金簪從中斷折，卻是指力辦不到的。我檢視手上金簪，發現簪上有一處一處的凹痕，似是由小片扁刀所壓出，凹面相當光滑平順，這斷折之處便是當中一處脆弱的凹痕遭受大力所致。

我一邊思索斷簪之因，一邊把黑衣人如何救我，又如何以仙姑的金簪誘我出牢一事盡皆告訴了六仙，六仙從未聽聞黑衣人之事，只覺得能在天翼門這般自由來去，這份功力通天入地，直是不可能，但詢問仙姑，她也說確有此人。六仙不由得大為躊躇，醉鍾離又說：『不論如何，左橫秋，你還是得與我眾仙一同回了教門，再請副門主定奪了，這個中是非，相信他也會給你個公道。』醉國舅也道：『正是如此，左師兄，你若不抵抗是最好，也免我們眾師兄弟動刀掄拳，傷了情誼。』說罷手伸將出來，抓住了我臂：『我們這就去見金翎子副門主！』

我本想隨七仙而去，聽見醉國舅提及金翎子三字，我心中一震，指上崁著金簪凹處，驀地裡想起一事：當日我在天翼門大廳之上，手持八尺金翎羽，其上覆有百片金羽，翎上金羽剛鋒如刀，足以比擬百支利刃，我在廳上遭陷害，手指忿然使力，這種觸在羽上的感覺，青芒寒吐，竟是與金簪上的凹痕映面一致。在地牢之時，黑衣人曾勁斷玄鐵鍊，若黑衣人掌上勁力未盡再取出金簪，豈不是會在簪上捏出缺痕來。我大膽推斷那黑衣人是張斐道，那他雙掌黑套下所藏的便是金翎羽神器，這金簪齒痕便可以解釋得通。我生平好器癡武，世上神兵百種千樣，我卻再也想不出有什麼兵器可以在那簪上壓出那般痕面。我這般想來，便把張斐道當成了是害我之人，總覺得令人不敢置信，但轉思之間又感到依此為立場，則萬惑皆通，只是張斐道乃是一門之副主，又怎會如此陰險獪詐，為的又是什麼目的？這一連串的思慮在我腦海中狂湧而下，這數月的悲苦難捱登時化作一股自我防衛的力量，說什麼我也不能去見張斐道。我忽然發難，雙手骨以小擒拿法忽地反刺醉國舅左腕內關穴，醉國舅出其不意，要穴被制，兩手不自主便放開，醉國舅足尖輕點，退到眾仙處怒氣勃勃地拔出象白玉牌，道：『左師兄，你想抗拒副門主的命令？』」

「我心知把猜測張斐道陷我一事說出，各仙定會斥為無稽之論，張斐道在天翼門中地位崇高、又極具威嚴，我一時半刻又怎說服得了眾仙？只得道：『諸師弟，我不跟你們走了！』六仙瞧我汗流夾背，神色驚惶，聽見我不回教門之語，又疑又怒。仙姑道：『師兄，為什麼？你與我們回去，我會在副門主面前為你求情，副門主待我們猶如至親，一定會從輕審度的！師兄，走吧！』仙姑柔言勸我，我雖想從她，但這段時日的悲苦辛酸確是刻骨銘心，讓我明瞭一命尚存，才有罪名清白的一天，我搖搖頭道：『仙姑，箇中原由，我現下說不得，總…總之，我須儘速離去！』我知與眾仙糾葛不得，能走且走，等到張斐道親臨長沙坡，便是七仙想放我走，我也走不得了。正當踏出一步，只聽得咯咯喳喳幾聲，六仙亮出兵器，齊攔我路，十多隻眼睛各自惡狠狠地盯著我，緊張的情勢一觸即發；仙姑右手舉出，擋了六仙，急道：『眾仙切莫出手！』她雙眉愁蹙，對我道：『師兄，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儘可對我說，你難道不相信我麼？我們這些日子經歷這麼多劫難，莫非真的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師兄，你要三思啊！師兄！』醉湘子也道：『左師兄，勸你不要固執剛愎，我們是師兄弟之誼，莫非眾仙要刻意為難了你？倘若你這次再抗拒我們的任務，只怕你逃獄之罪將要百口莫辯了。』醉洞賓也道：『左師兄，你這番若真抗命動武，我看你身負的，就不只是逃獄之罪了。恐怕又須與我們眾仙大鬥一場，這局不管誰勝誰敗，總是大大地不妙啊！』我心意既決，自不更改，與眾仙一鬥，或許他們還會看在我們的情誼手下留情，我只須看準時機，便有逃出生天的可能；若待張斐道一來，他與眾仙聯手攻我，我只怕是萬劫不復、絕無生機。

我二話不說，提氣輕身一翻，高高地從六仙頭上躍過，這一跳突如其來，六仙本想他們好言相勸，我定會改變了主意，沒想到我竟飛身翻竄逃出；六仙受了副門主之命，自不能輕易放我離去，發足疾追。醉鍾離眼明手快，掌上石蒲扇輕輕擲出，他這手擲功看似輕描淡寫，卻是極為高深的擲物手法。無我神功均勻吐在扇面上，加以醉鍾離的獨門兵器--石蒲扇-扇緣佈有鋼刺，捲將出來便是一只厲害又鋒銳的武器。這石蒲扇呼呼衝來，挾上強猛的力道，迅捷旋了幾轉，直要撞上我的背脊，我背上只感大股熱浪襲來，背部衣衫便破裂四飛。我不得已反轉身軀，將『太極迴手』的神技施出，我雙手骨斜曲含勁，一上一下，把飛扇盤在二手之間，眉澀靜心，虛轉無止，約莫盤轉了十數圈，石扇擲勁被我化盡，『噹』地落在地上，但這腳上一緩，各仙已然追上了我。」

「這天翼醉八仙本有一項神技叫『八仙大陣』，厲害無比，便是我師父陷入陣中，也得大耗功力才脫得出身，不過當時八仙缺一，此陣便施不出。只見七仙化做七條光影，各持兵器，在斜雨之下幌身攻來，竟似迅雷破空、流星舞夜，我心下只想：八仙雖是我師弟妹，不過經過多年潛修，他們的功力也不在我四儒之下了。

突地三點寒光遞來，招式精絕，光被四野，我定睛一看，正是左首醉洞賓手持雌雄寶劍使招『琴劍飄零』，中位醉國舅點出象白玉牌舞出『拄笏西山』，右首醉果老雙手分持丁字劍疾使『江心補漏』。這三人以三才陣勢攻來，方位竟自守得奇準，把我周身的退路封盡。登時劍雲虹閃，寒光雨落，在極華美的兵光刀影之中，三人卻是三般心思。我電光念轉，足尖輕動，兩掌一並，十成力打向右側，果老料想不到我竟不顧國舅、洞賓中、左二才攻勢，只朝他疾攻，果老受我全力施為，胸腹立時閉塞混濁，招法大亂，我趁時拈上他兩把丁劍，『喝』的一喊，吐上『賦斷雲』掌力，丁劍匡嘎匡嘎如軟草彎曲，我再順勢把丁劍向左、中兩方旋出，只聽得噹噹兩聲，洞賓與國舅已然攻至，一劍一牌卻被我捲曲的丁劍連手纏緊，兩人腕指遭束，招式使不上手，吃了一驚；我再掌力推出，三人受勁避開數尺，狼狽地在地上滾了幾圈，登時三才陣被我攻破。」

左橫秋言及此處，臉上不禁沾沾自喜，這眾仙修為自高，要在這一、兩招之間攻破三才陣聽似簡單，其中卻蘊含著極高深的拆招卸力之法門。

左橫秋性本好武，這三年來囚在秘洞中，無人陪伴，更無人與之論俠談武，好不容易眼前這位看起來一點兒武功也不會的小子巧入此處，不免嘴癢；左橫秋兩眼瞧了瞧馬葉，馬葉也呆呆地瞧回了一眼，左橫秋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你…小子，你知道我怎能一舉破陣的麼？」他這話說來，軟綿綿地無甚氣力，似乎也不期待馬葉有什麼驚人答語。

馬葉對武學雖興味濃甚，但畢竟受人啟迪不多，自然不知當中奧妙。他知道左橫秋生平好武，問上一問，不僅自己獲益良多，也可讓左橫秋大享抒武情懷。馬葉小腦一動，便道：「左前輩這樣問我可是太抬舉我了，這番武功我參詳不透，不過我想當和這三仙所使的招式有關，我想他們的招式之中，一定是給了左前輩什麼破綻，前輩才能攻弱擋強，破了這三才陣！」

左橫秋聞言，倒是暗叫：「這小子聰明絕頂，真不簡單！」又說：「小子不錯，不過只猜中了一半，三仙乃是天翼高徒，說他們使的招式有破綻倒是小看了他們。醉洞賓三人表面說要擒我，心底下卻是抱著參雜不一的念頭。這念頭不自覺出現在他們的招式之中，這洞賓的『琴劍飄零』本指文人無依，流浪天下，孓然一身，顧影自憐，暗指在我左某人的處境，洞賓便有了放我之意，意思是我此番離去，孤影單身，要我善自珍重；醉國舅之前雖被我發難制穴，但平素我與他交情甚篤，他手上的象白玉牌也是我親手贈他，自不會對我下殺招，他這招『拄笏西山』中的西山，指的乃是天翼門，意指只要我回心轉意，與他們眾仙返回教門，他便不會來跟我為難，更不會用我贈的寶器取我之命。唯獨醉果老與醉鐵拐情誼最好，因之對我殘醉拐之足一事也最為介懷，他這招『江心補漏』乃云我殺人偷物，已如船行至江中，接下來又逃獄拒命，便似船破水入，再怎麼補修，也是不濟事了。果老招法既無轉寰空間，我自是先傾全力攻他，以他雙手丁字劍去纏上其他兩人的兵器。洞賓、國舅既無殺我之心，自然招中留了餘地，受制後便不會繼續進擊。我再用掌力震開三人，雙方俱無損傷，如此最佳。」馬葉聽完不住稱奇，不禁對左橫秋以招名致勝的武學神往不已。其實左橫秋舊時曾與眾儒仙勤於拆招對武，對四儒八仙的招法早是了然於心，這番高妙若神的對招解陣，卻不是僥倖得來。

「七仙見我膽大心細，又兼之武功超群，即使已手殘身傷也這般神勇，個個臉上閃過黑氣，羞怒難抑，心道只有合力聯手擒我，方能成功。七人齊出，不再踟躕，只見八道人影在細雨中相鬥，我左支右絀，畢竟八仙功力皆臻高境，各人又已使上無我神功，每招每式足可穿山破石，威力無盡，我若不以全力抵擋，只怕也要重傷。在此危勢，簫音輕揚，一股一股的音勁傳出，其調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正是醉湘子『殢雲八音』之首調『天魔府南曲』。此曲乃是醉湘獨門創制的神音，非比等閒，我久聞此調，心神漸亂，加上也與七仙鬥了數對時，無我功受簫曲震散，內力逐漸竭盡；一個不小心，胸、背被洞賓手上的寶劍劃傷，我在慌亂中不自覺運上師傳的十七言口訣，丹田中內力流轉，突爾又生出新力；此勁不只勢道強猛，又比之我原來的無我勁清純，我雙臂圈出，把眾仙擋在一尺之外，七仙見我如此難纏，心中不免叫苦，手上都暗自加了勁力。

我內力雖然重新流轉，但思慮受簫音所影響，出手便慢慢失了分寸。幾條黑影攻來，我太極迴手擺上旋下，左手擋下了鍾離一扇，右足踢翻了果老，又見一道人影襲來，我終是忍不住八成力運在掌中，右手倏出，正按在那人的胸上，我掌力一吐，抬頭看去了，原來是醉采和。他中我一掌，胸骨立時斷了幾根，遠遠飛了出去，口上還黏著長長的鮮血；我同時肚上一痛，被采和暗發的五根花針戳入腹中。我心頭大怒，掌足之上不再留情，全力施為，左手震碎鍾離石扇，右足又踏斷了果老臂骨，見他們折手嘔血，我又聞得血氣，不禁狂性大發，殺紅了眼。再見幾條人影攻來，我理智喪失，簫音飄搖中，太極迴手再動，揉轉無我神功，雙掌便向當首的人拍出。忽然我鼻息中嗅得的，竟是一抹清淡而又熟悉的芳香，人影隱現中娜姿秀麗、白袖漫舞，我知道這人是仙姑，急忙要收回功力，只是神功一發，強自收回，不免被反震之力所傷，這十成的掌力等於是盡數打在我的身上了。我當時顧不得這麼許多，腳上倏轉，倒退兩圈，硬是把功力壓回體內，我雙手手骨疾貼於地，四周土石被我掌上餘力迸上半空，我身後塵石洩泄而出，轟鳴不絕，我再受自身功力一震，一口血噴將出去，軟坐於地，同時仙姑手上兩柄鑌鐵荷花筆也前胸貫後背地刺穿了我的身體，我低聲悶喝，第二口鮮血『嗚哇』一聲吐在仙姑臉上，睜大了雙眼，只道：『連…連妳也要殺我？』

仙姑遞招一刺，竟刺穿了我的胸腹，她也料想不及我會自損內腑、強自收招。仙姑五內如焚，『啊』地一叫，放開了荷花筆，怔怔退了兩步。我身血淋漓，怒道：『好！好！既然天人無情，我又何必有情，仙姑，連你也不信我，我們多年情誼，便有若此筆！』我胸臆施力，『噹噹』兩聲，鑌鐵荷花筆登時折成兩截。

我『-----哈----哈----哈-----』狂笑不止，功力不再保留，心中已作下與七仙同歸於盡的念頭。我的笑聲不絕，一波一波的勁力自我喉間發出，簫聲嘎然一止，醉湘手上玉簫一斷，七竅出血，踉蹌兩步跌在地上，已經被我震傷。跟著我『喝』地一聲，用力把體內花針、斷筆射出，洞賓見狀，疾舞手中寶劍，只見他左格右擋，還是慘叫一聲，身上中了幾針，以劍拄地，顯是受了不輕的傷；我再一掌拍出，把國舅打倒。

轉眼之間我連挫眾仙，氣空力盡，趴倒在地。眾仙除了仙姑外，其他人見我委頓在地，機不可失，紛紛奮起精神，齊掌打來，我氣海空虛，無力抵擋，雙目一閉，腦內清明透徹，想我左橫秋英雄一世，死在師弟手上總比死在害我的奸人手上來得快活；我縱有死意，卻不能真的要眾仙與我同死，畢竟這一場冤案他們也不欲親見。

我兩臂直舉假擋，不含功力，只覺得六股大力齊至，我血湧氣翻，胸膛、手骨幾要爆開。便當此時，一條人影閃入，隔絕了那六股大勁，喀喇喇幾聲，仙姑趴在我身上，輕聲道：『師兄！帶…我…我…走吧…我不…想…再…』

我泣道：『仙姑，好，我帶你走，你…』仙姑雙眼一閉，已然昏倒，我忿忿起身，抱了仙姑便走，眾仙失手打中了仙姑，各知這是他們全力一掌，仙姑要活除非是張敬道師父出關，見我扶走仙姑，個個又擋在我的面前，我『嗯』地一聲，怒眉張目，推開眾仙，便輕踏幾步離開了。

我抱著仙姑訪遍名醫，那些郎中皆說仙姑已然無救，而我目陷額黑，也受了不輕的傷，與其救一名無救的人，還不如先治好了我的重傷。我聽完總是把那群庸醫打得半死，以洩我恨。就這樣走走停停了數日，某夜，眼前湖煙朦朧，卻是我與仙姑訂下海誓山盟的地點-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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